风平浪静

送石处士序 

本文写于元和五年。曾国藩评此文“前含讥讽，后寓箴规，皆不着痕迹，极狡狯之能”。更妙在其义全从对话中流出。

【原文】

   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，求士于从事之贤者。有荐石先生者，公曰：“先生何如？”

    曰：“先生居嵩、邙、瀍(chan)、瀔(gu)之间，冬一裘，夏一葛，食：朝夕饭一盂，蔬一盘。人与之钱则辞，请与出游，未尝以事辞，劝之仕不应。坐一室，左右图书。与之语道理，辨古今事当否，论人高下，事后当成败，若河决下流而东注，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，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，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。”

    大夫曰：“先生有以自老，无求于人，其肯为某来邪？”从事曰：“大夫文武忠孝，求士为国，不私干家。方今寇集于恒，师环其疆，农不耕收，财粟殚亡。吾所处地，归输之涂，治法征谋，宜有所出。先生仁且勇，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，其何说之辞！”于是譔(zhuan)书词，具马币，卜日以授使者，求先生之庐而请焉。
　　先生不告于妻子，不谋于朋友，冠带出见客，拜受书礼于门内。宵则沐浴，戒行事，载书册，问道所由，告行于常所来往。晨则毕至，张上东门外。酒三行，且起，有执爵而言者曰：“大夫真能以义取人，先生真能以道自任，决去就。为先生别。”又酌而祝曰：“凡去就出处何常，惟义之归。遂以为先生寿。”又酌而祝曰：“使大夫恒无变其初，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，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，无味于谄言，惟先生是听，以能有成功，保天子之宠命。”又祝曰：“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，而私便其身图。”先生起拜祝辞曰：“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。”于是东都之人士，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。遂各为歌诗六韵，退，愈为之序云。

    乌公任河阳军节度使才三个月，就在他的幕府中访求贤才。有人向乌公推荐了石先生。乌公问：“石先生这人怎么样？”

    推荐的人回答说：“石先生居住在嵩、邙二山和瀍、瀔二水之间。冬天穿一件皮衣服，夏天着一身葛布衫。他日常饮食，每天早晚各一餐，每餐一碗米饭、一盘蔬菜。人家给他钱，他辞谢不受；请他外出游览，他从不推辞；劝他做官，却总是不答应。他经常坐的一间屋子，四周都是图书。当大家一起辩析古今大事的正确与否、评论历史人物的高明与否、推演治国方略的成功与否的时候，他的话就象河水决堤，自高而下向东涌流那样滔滔不绝；就象王良、造父那样的驭马能手驾轻车就熟路；就象巨烛照幽那样明，蓍草算卦那样准，龟卜断事那样灵。”

    御史大夫说：“石先生以隐居为乐，不求于人，他肯出山为我做事吗？”推荐者说：“大夫您文武忠孝具备，为国家招纳贤才，不是为了谋取私利。现在敌寇集结在恒州，王师环布在边界，农民不能耕种收割，钱财和粮食都快用尽。我们所处的地方是运送粮食和财物的重要枢纽，应该有人出谋划策。石先生仁爱而且果断，如果晓以大义，委以重任，他还有什么可以推辞的呢？”于是写好书信，准备了马匹、礼物，选了个好日子委派使者去石先生的住处请他出山。

    石先生没有同家人朋友商量，就穿戴整齐出门迎接使者，让进客厅，接过书信和礼物，当夜就沐浴，准备行李，整理书籍，问清道路，并向经常来往的朋友告别。清晨，朋友们都来到上东门外设宴为他饯行。酒过三巡，将要起身，有人端着酒杯说道：“乌大夫真能以仁义求士，石先生也真能以道义自任，从而传出一段佳话。这杯酒为您送行”。又斟了一杯酒祝愿说：“大凡出仕还是退隐，有没有一定的法则呢？就看是否合于道义。这杯酒祝先生长寿！”又倒了一杯酒祝贺说：“但愿乌大夫始终如一，不要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不顾士兵的死活，不要表面上尊重诚实正直的人，内心却喜欢阿谀奉承的人，也不要受谗言蒙蔽，在先生的辅佐下圆满完成皇上交付的光荣使命。我们也绝对不希望先生此行只为图谋私利！”石先生起身正容回答道：“我一定兢兢业业、埋头工作，决不辜负各位的殷切期望。”这样一来，东都洛阳的人都知道乌大夫与石先生一定能配合默契，获得成功。于是，在座的人都即席做了十二行古诗，让我为他们写下这篇序文。